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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愛露營

 

幾年前還在上班時,每次在樓梯間抽煙,總是望著窗戶發呆。有一次去綠島玩,因為看錯時間錯過船,只好趕搭隔天早班飛機,直接回台北上班。早上十點的電視台辦公室空蕩無人,冷得起雞皮疙瘩,我披著大海的殘留物,曬的粗黑的皮膚上一層淡薄的鹽結晶。剛到公司沒事,照例在樓梯間抽煙,看著煙緩緩上升,飄出窗外回應無限寬廣的召喚,我卻為了工作從海天之外飛回來,望著這方狹窄的天空,痴心幻想能早日解脫,離開水泥叢林、想辦法做點小生意養活自己、到處旅行、搬去鄉下住、重返大自然,這類我最愛編織的白日夢場景,總是不斷地在我腦海纏繞著,特別是在公司樓梯間抽煙時。 

辭職一個月後認識現在的老公,在一起的第一年大都在動,夏至開始先台北、花東、澎湖、墾丁跑,入秋後經港澳再去海南島兩趟,共停留四個月,中間回台灣還去了一趟泰國。農曆年後離開海南後回台北,他小套房的租約到期,我們回台灣一週忙著搬家,匆忙在他回程機票過期前回美國,他父母當時還住洛杉磯市區,只有週末才回大熊湖的家。那段日子我倆都沒工作,飽食終日遊手好閒,看書、上網、做菜、看電視、裸體日光浴、開露營車去荒野閒逛,省吃儉用地靠所剩無幾的獎學金度日。五月天氣回暖,正好去舊金山辦事,他提議順便去優勝美地住Housekeeping玩五天,於是我們開著小喜美,帶了睡袋、枕頭、折疊椅和電爐就出發了。Housekeeping是用木架和帆布搭成的方型大帳蓬,房內有電,房外地上有一大鐵箱-Bear Locker,據說如果不將食物鎖好,熊會跑來吃,連園內的垃圾桶都加上特殊的防熊裝置,而且車上嚴禁放食物飲料,否則聰明又貪吃的熊會破窗取用。園內的免費接駁巴士是低污染的hybrid車,各點停靠十分的方便。公園內也有很多規劃好的健行步道,我們爬越兩座瀑布,租一天的腳踏車騎,但溪水還太冰所以沒辦法玩水。

遊畢後一個月後我們回台灣,計畫待一年,他寫論文,我接案子。回到台北的前五個月,去了兩趟台東和蘭嶼,算有玩到,也把睡房和工作室打點好。下半年開始接案之後,幾乎都在工作,沒什麼時間離開台北。當時苦中作樂地計畫半年後回到美國重返優勝美地露營,還特別挑個滿月,早早定好位置。回美國忙完婚事後,原本以為會愈來愈輕鬆,即將出發露營前,工作卻莫名其妙地緊湊起來。就算出發前盡量趕工,還是不可能全都趕完,查出園內旅館提供免費的無線上網後,只好抱著開夜車趕工的心理準備出發了。同行還有我公婆和台灣朋友 - 一對年輕夫妻與他們可愛的三歲兒子。朋友坐我們開的露營車,他父母開吉普車,到了優勝美地時附近,友人再取他另外租的車。因為有小孩,他們會待幾天還不一定也許得提前離開,所以有交通工具比較安心。回程我們計畫開吉普車偕友人繞到舊金山一趟,讓公婆直接開露營車回大熊湖。

周日早上九點,我們從大熊湖出發,開到優勝美地營區時天已經黑了,停好車後都快晚上九點了。公婆睡露營車,我們搭了兩個四人帳,在兩張雙人氣墊床上鋪睡袋。氣墊床充氣要電,雖然露營車上有發電機,但營區規定只能在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中間斷使用,我們唯一的電源在公共廁所內,加上充氣時非常吵,怕是越晚越不妥,只好趕快動身,顧不得帳篷沒搭就先去充氣墊床了。果然引來些微關注與抱怨,但睡眠品質至關重要,只好硬著頭皮,還好前後不到半小時。午夜前一切搞定,在火旁坐下喝起紅酒時,四週好靜,在濃密的森林中抬頭望,只見縫隙中幾點星光,連月亮都被樹影給遮住,不仔細還看不見。空氣中特有的清新質感,加上燃燒木柴的香味和偶爾爆出的霹啪聲,就是算不上特別的露營細節,總讓我有回家的感覺。

又愛玩又愛工作的我,決定趁白天享受大自然,天黑再犧牲睡眠工作。我們先坐公車到遊客中心看生態與文物展,再到Ahwahnee飯店,我興奮地確認大廳的無線網路,確實是二十四小時免費對外開放。晚餐後大約九點,我婆婆突然大叫起Elmer…. Elmer,據說以前我公公小時候和父母來此露營時,晚餐後人們丟完垃圾會一起大叫Elmer,呼聲此起彼落,在山谷中迴盪,不久後就會有熊跑到垃圾場來翻東西吃。不過公婆倆來此露營多年從沒碰過熊,我們開玩笑的說熊可能是園警扮的,故意製造點緊張感,刺激好玩,大家又能乖乖聽話把吃的收好。時至今日,沒人回應我婆婆的呼喚,Elmer也成了少數人即將凋零的回憶,我懷疑還會有熊在這晃蕩。不過婆婆還是給了我們鐵鍋蓋放在帳篷裡,以備真的跟熊打照面時,能弄點音效嚇跑牠。

週二晚上我開始工作,先在營區把手提電腦的電池用盡後,再開車到Ahwahnee旅館繼續。當時翻雜誌的一篇墨西哥市旅遊專欄遲了,編輯已經在催稿。我的壓力指數驟然上升,加上好幾天沒洗澡,頭皮屑多得嚇人,只好編了辮子,用布包著頭,眼不見為淨。在Ahwahnee時我十分投入工作,視線沒有一刻離開電腦螢幕,只希望趕緊做完。這時我五味陳雜,不禁自問是怎麼把工作帶到這兒來的?有點懊惱大家來玩,我卻掃興地得工作,同時也有點咎由自取、許願成真的矛盾快感。還好我只能多玩、多工作,沒空想太多。

週三下午,我們在馬賽河Merced River划充氣船,順流而下,水景天光,近看松林,遠望崖壁,非常過癮。週四下午在飯店工作了四小時,回營地晚餐。週五我們想趁白天再泛舟,傍晚按計畫去Glacier Point賞日落與滿月升。沒想到船綁好、道具備妥、人都坐上車要出發了,吉普車鑰匙插得好好的卻轉不動,早上還能開的車,中午卻不知為何掛點,公公只好開友人租的車去打電話叫人拖車送修。我前晚好不容易熬到凌晨四點將內文給翻完,只剩一小塊旅遊資訊,心態上輕鬆多了,便待在營區附近的河邊玩水。稍後的賞月因為車不夠,公婆只好待在營地,沒跟我們上去。在Glacier Point看夕陽下山,天全黑才不久,一輪明月就從另一頭鑽出來了。吃完婆婆準備的牛肉三明治,心滿意足想著該回去工作了,友人提議大喊Elmer呼應一下婆婆,後來我們決定用Walkie-talkie叫比較省力,也不會那麼丟臉。沒想到才輕輕往對講機喊了兩聲Elmer,劈頭就聽見婆婆要我們別再喊了。下午有隻熊闖進營地,跳到隔壁一對夫妻的野餐桌上,搶走人家吃到一半的素漢堡﹝Veggie Burger﹞。

當天晚上,特別興奮。大家都睡了,只剩我們倆坐在營火旁,我打算工作到電腦沒電再去睡。開始工作約十幾分鐘,忽然聽間輕輕一聲鏗鏘,像是什麼東西撞了鐵箱﹝Bear Locker﹞一下。我下意識抬起頭,正狐疑這會是什麼呢?只見一個移動的黑影,行經我右方三步之遙,我看見熊毛茸茸的肩膀與後背,熊沒看我,我也不敢回頭看牠,我根本不敢動。五秒鐘後我才用左手肘輕撞老公,小聲的說有一隻熊剛剛從旁邊走過。隨後園警也尾隨而至打聽熊蹤我們專心留意了一會卻沒再見到熊跡,不久後就回帳篷睡覺了。

隔天一大早,天剛亮,我倆都還在睡,突然帳篷四週都是人聲,吱吱喳喳的。我坐起身,半掩紗窗外好多雙人腿移動,我猜大概跟熊有關,拉上窗繼續睡。後來睡醒才知道,早上一隻大母熊帶了兩隻小熊沿著河邊玩耍,玩了好久,大家都拿出攝影機來拍,包刮我公公。原來熊不但是真的,而且還不只一隻。

朋友一家人週六早上離開,早餐後我在坐在廁外借電,花一個多小時把工作完成後,就去泛舟了。我們把船抬到營地附近下水,拖著飲料和三明治,在途中吃午餐。上岸後再把氣給放掉,坐公車回營地時天已經快黑了,吃完飯我想到白天完成的工作還得去寄,因為車掛了,趕緊跳上公車去旅館,還好趕上最後一班回來。我們計畫隔天週日一早離開,因為車送到附近的馬賽﹝Merced﹞去修,至少要等星期一才有人上班。還好公公在當地找到一家超級八號﹝Super 8 Motel﹞汽車旅館,除了戶外泳池和有高速網路,一晚60美金挺划算的,我們決定去歇一宿。

走前一晚,我倆照舊守在營火前,老公突然說有東西跑到眼睛裡去,不舒服,要我幫他吹掉,當時我們心想睡醒應該就沒事了。結果到早上起來他的眼睛還是痛,我再看,哇,不得了,有個黑黑的小點在眼球上,就算用舌頭去舔也弄不掉。大概炭灰不小心飛進眼睛裡,卡在眼球上。他流眼著淚開了兩小時露營車,我們總算到了旅館,先在隔壁的墨西哥餐廳吃到飽,之後在旅館的游泳池小坐時撿到一副蛙鏡。我在鏡框裝滿生理食鹽水,想把他眼中的異物吸出來,雖然還是沒用,不過至少能止痛讓眼睛舒服點。我工作了整晚,翻完紀錄片第五集,中文腳本已經聽打好,只差翻成英文,當晚要交,他避目養神,我把翻好的英文唸出來校對。隔天早上,他眼球上的小黑點不見了,但我們還是去看一下眼科,拿眼藥水,以免傷口感染。下午車修好總算可以上路了,晚上回到大熊湖之後,我又工作了十天,直到現在打出這行字,所有的欠稿,才算全都交完。所以儘管工作壓迫,多災多難,我倒是很心甘情願的承認,我愛露營,尤其是在優勝美地。下回,要冬天去。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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凰卉霓   2005/07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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