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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Q旅遊專題:2005年八月

 

莫斯科看見錢的顏色

 

       不久之前的某個冬日,一位莫斯科人在自宅,一棟全新公寓的三樓加蓋游泳池。他詢問房地產經紀人得到的答案是,「沒問題,地板是水泥建的」,身為樂觀主義者的屋主,並沒有驗證經紀人的保證。於是,當他正快樂地在家悠遊池中時,底下腐壞的木製橫樑崩塌,三十噸的過濾水和他一齊掉到地下室去。

       他的葬禮結束後,鄰居開始議論紛紛。有人說,死者在搭建泳池前,應該先強化地板結構。有人接著反對,認為死者沒時間管那些,他得趁還活著的時候好好享受。難道這位不幸的仁兄,該為堅持追求自己的夢想接受責難嗎?沒錯,有人又說,追求夢想應該先打好穩固的基礎後,才能增添設備。若打算等到準備齊全,你的時間永遠不夠,可能花上一輩子還在等。

       這則故事的道德寓意是,資本主義已經報復式地抵達莫斯科,但根尚未深入穿透,所有關於美好生活天馬行空的夢想,不再局限於社會的上流階級,但因為沒人真正親身經歷過,所以也不會有人知道什麼叫將來,絲毫不具任何未來概念的莫斯科人,不管是金錢、一座泳池或裝潢自己的家,他們現在就要。三年前我在莫斯科,第二家IKEA分店正好開幕,在離最近的地鐵站還有5.5公里的地點,當天湧入了四萬五千人。三年後,莫斯科又開了一家新的IKEA,這次可是全球規模最大的分店。

       一份免費英文新聞刊物,莫斯科時報(The Moscow Times)認為莫斯科正在蓬勃發展中。不久前它才創下全球成長最快的股市交易紀錄,俄羅斯整體經濟的躍升幅度,高達每年百分之五的消費成長率,比任何西歐國家還快。國庫因石油收入而大為飽滿,中央政府今年甚至提前償還積欠國際貨幣基金會的債務。由於俄羅斯的大部分地區仍然處於中世紀的貧困狀態,所以一切只能靠想像,究竟,有錢的日子有多麼好過?因為全國的資金都流向這裡,政府機關、銀行與大企業們在此掛鉤分贜,連帶聚集的人群中,無可諱言的,充滿投機份子、觀望者與土匪強盜。

       以離開機場時沿路可見的交通警察為例,簡直是有執照的攔路打劫,他們隨意揮棒,停下任何經過車輛,張爪索求現金。身為莫斯科的夜間交通警察一定爽斃了,因為整座城市有超過三百萬輛車讓你攔個夠。車行速度之緩慢,外加每位駕駛隨時隨地不斷變換車道,發狂般地展示人人享有的平等權利,所以交警根本不用移動位置,效率就夠高了。

       這一切對歐洲人來說,算是個健康的提醒,原來莫斯科並不全然是我們所認識的歐洲。先決條件是,像這樣以石油致富的城市在歐洲並不多見,它就像休士頓或加拿大西北的育空地區,突然有一天石油當上大老闆,差別在這裡不是那些滿佈灰塵的邊境,而是邪惡帝國的首都,現正卯足全力蛻去共產主義的過往歲月。不久前還是修車場、福利社或動物閉難所的舊建築,經翻修後重生為教堂,聳立在新竄起的辦公大樓與公寓住宅區間。現代主義在當地的顯影,就像身材極為魁梧的保鑣,戴著粉彩塑膠贅飾,在華麗的派對上捎首弄姿。

       市區內許多十九世紀的建築已被重新粉刷,與其(如同過去一般)被集體意識的陰影淹沒,他們現在散發各自的迷人特質,也軟化了被條條大道與廣場切割出的霸氣地平線。史達林的七姐妹,這座過份裝飾的巨型巴比倫寶塔建築,依舊豎立,衝著西方的摩天大樓,擺出輕蔑捉狹的姿態。惡名昭彰的Embankment之家也還在,那棟莫斯科河畔的公寓式住宅,曾住滿史達林的同志與密友們,後來在秘密警察凌晨的敲門聲響中消失。過去曾為火箭軍團的訓練基地的Manege廣場,現在底下可埋了一座購物中心。史達林為列寧打造的紀念館(為當時世界最高的紀念物)現已重建為教堂。至於擁擠的市區街道,各方路線朝中心的克里姆林宮聚合,現在充斥的不再是第十二號藥房,或第四十三號麵包店,而是全世界最昂貴的商家。

       目前為止覺得一切都還算好,但一旦步出主要街道,你將發現自己身處另外一個世界。中庭天井與狹窄巷弄,交會成杜斯妥也夫斯基式的穢暗,莫斯科人向來沒什麼時間從事戶外活動,七十五年來這個地方充滿窺伺的目光,這個不屬於任何個人,只屬於國家的空間,人口在史達林發展工業時湧入,仍然具有鄉下人的本質。鄰居們互相猜忌懷疑,隨意亂丟垃圾,愛在公園與墳場遊蕩,與死者為伴野餐後留下伏特加與食物為供品。他們也很迷信,當他們說人好話,或論及好結果時,會朝著對方的肩膀上方吐沫三次,以免好事被惡魔偷聽。不久前莫斯科電視媒體上最受歡迎的人物,一位信仰治療師兼催眠師,還常建議觀眾在電視機旁放瓶水,以吸收他散發的治癒能量。

       換句話說,在石油大城與二十世紀首都的表象下,潛伏了更古老、也更怪異的事物,不但一點也不西式,反倒亞洲感十足。紅場遼闊的祭典空間和聖巴索大教堂內的彩繪小禮拜堂給人的感覺,就像針葉林間空地上紮起的遊牧民族帳篷。塔塔人式雄偉莊嚴的列寧墓碑,共產主義的安息之地,在克里姆林宮一帶拜占庭式壯麗輝煌的大教堂排徊。擁擠的傳統市場的討價還價,褻瀆不堪的娼妓業,遊蕩街頭的乞丐與孩子,和那些擠在大車站趕著轉車的人們,石油大城與史達林首都已經交疊,彷彿到了北伊斯坦堡或塔什干,一個充滿露天市場、移民與秘密警察的地方雖然用網路傳播流言八卦,但基本上人心還維持著外來者姿態。

       正因如此,莫斯科成了地球上最迷人的城市之一,西方疊在東方上的結果,使莫斯科的種種和表像有出入。如果你在街上伸手招車,沒載客的計程車不會停下,但私家車會。薪水當然也是出了名的低廉,因為偷竊是工作的一部分,薪水只是象徵性的發給。我有一個朋友得回絕一個莫斯科郵局的工作,因為他不希望薪資縮減。有人說他腦筋不靈光,放棄一年經手五千萬美金的機會。另一個朋友在城市西邊的Kutuzovsky Prospekt有自己的報攤,他拒絕擁有自己的店面。不再乎繼續繳保護費的他告訴我,「我和陽光男孩打交道(一個以當地行政區為名的黑道組織)向來沒發生問題,反倒是警察和當地官員,才真是該死的貪得無厭。」

       貪得無厭在莫斯科隨處可見,形式種類龐大且變化多端。從Charles JourdanTiffany店裡的放縱的刷卡者,到全世界消費最昂貴的旅館和餐廳。貪婪來自於饑餓,這座城市的集體饑餓感,鼓吹眾人趁情勢許可儘量取用,同時邁向國際化。儘管當地市場滿是沒有打過賀爾蒙和抗生素的新鮮肉品,和從亞賽拜然、烏茲別克和喬治亞運來的蔬菜水果,高檔大飯店所提供的食物,得從歐洲或美國空運而來。衣服品牌從PradaMothercare一定得是外國貨,儘管事實上包括Katya Filipova在內的莫斯科設計師,已晉升為全球最前衛的品牌。(因為幾代以來的物質匱乏,他們從來沒有過別的選擇。)從吃穿到開車,用俄羅斯品牌就等於承認失敗。日式生魚壽司店(令人驚訝地)無所不在,雖然曾有過好幾年,這裡完全吃不到新鮮海產。我記得在Tverskaya一家新開幕的旅館用晚餐時,目睹一整桌的生意人點龍蝦,那是菜單上最貴的一道菜,而且貨源十分稀少。當龍蝦送上時,他們不知道該從何吃起,最後只好全丟到地上。

       環城大道上的一家十九世紀俄羅斯復古餐廳Café Pushkin,是另一個歷史劇的絕佳電影場景。和我約在那裡的是位編輯也是(套句莫斯科用語)宣傳幹部的Yuri Belyavsky認為,「莫斯科人完全活在當下。理由十分簡單,1998年盧布(俄國貨幣)大崩盤,一分鐘前,那些在精品店、藝廊或銀行工作的年輕人,領著還不錯的薪水,可以來這樣的餐廳吃一頓,一分鐘後一無所有,工作、錢、希望,全沒了。還記那段時期,我站在銀行提款機前大排長龍等著領錢的人群中,一位穿著得體的年輕人排在我前方不遠處,在接聽完手機後,忽然使盡全力將手機往銀行牆上砸,掉頭離去。」

       「一整代的俄羅斯人就像這樣走了,光是在紐約落腳的就有十萬人」他邊吃著牛肉邊繼續。「現在我們回到原來的地方,過得還不錯,每個人都相信同樣的事情可能再次發生,所以有多少就花多少,沒有的就降低期望。」我最近讀了一篇關於中產階級莫斯科人的自我衡量研究,看來只要有冰箱,一輛二十歲的老爺車,一台日本製電視,和四百五十美金的月薪,就算中產階級了,這個標準和過去相比降低很多。」

       這確實是中產階級的復甦,只是穿著比過去樸素有現代感,我覺得這才是莫斯科最大的希望泉源。沿市中心環繞的大道,如同鏢靶上的第二圈和第三圈,在後街和巷弄間,銀行、石油與天然氣公司總部的陰影下,小咖啡廳、餐廳、俱樂部、舞場和音樂中心也開始蓬勃發展,入場費並不因當地幫派分子混雜的而昂貴。像Irina Prokhorova這樣的出版業者,發表全歐洲最頂尖的文學創作,正如同莫斯科當代藝術雙年展一樣,城裡的年輕人們總算開始被煽動起來,重新發現他們自身的歐洲觀點,與所謂的新俄羅斯不同,不在於VersacePrada和賓士輝映出即時光彩,但卻是某種更不具野心、更持久、更有當地色彩、同時也更國際化的特殊風韻。以開在Piatnitsjaya區內的Dom為例,Nik Dmitriev為當地民俗與全世界打造出當代古典音樂表演場地與附屬酒吧。在其他中城地區的餐廳隨處可見的狂熱年輕團體,被稱為獨立出版業者協會(Association of Independent Publishers目前已解散),仍舊活動力旺盛地主持各種詩詞朗誦、現場音樂、兒童集會與開設書店。

       一群透過組織與以個體身分加入的莫斯科年輕人,創辦了與London Time Out齊名的Afisha,他們蜂擁至Techaikovsky演奏廳觀賞新音樂發表會,不久前當莫斯科愛樂交響樂團和鋼琴家Nikolai Petrov共同演奏Gershwin時,他們讓音樂學院的大廳坐無虛席。莫斯科戲劇院在他們的幫助下成功的轉型,陰鬱沉悶的的社會評論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從強調感官到重現古典,和故事錯綜複雜的實驗劇場,特別是出自導演Anatoli VasilieyKyrill SerebrennikovNikolai Famyenko手中的佳作。去年最優秀的演出是Marina NeyolovaGogol’sThe Overcoat重新搬上Sovremennik 劇院的舞台。最優秀的派對,無疑是2005年在Old Arbat舉辦的「燃燒的雪人」(The burning of the Snowmen),由知名女丑Slava Polunin主持,多媒體藝術家Ted Tezhik在演員公會內籌劃,完全食用白色食物,四處披掛白布,滿是震耳欲聾的音樂,與一隻活生生的駱駝。

       莫斯科的其他地方,繼續以更新鮮的方式快速地爭取歐洲認同感。在Petrovsky Passage位於Tverskaya街和Pushkin廣場一角的演員工會舊址,現為地下購物中心,美的令人屏息且乏味的銷售小姐,面對有錢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客人們,透著互相漠不關心地跳孔雀舞的華麗感。在靠近Kiev基輔車站的Radisson SAS Slavyanskaya旅館中,日本大廚的目光下,生意人在大聲地用伏特加乾杯,大啖肥美的神戶牛肉和從東京魚市場來的生鮪魚。在Fountain Room of the Metropole裡,身著豔麗鸚鵡服的女子,喝著七塊美金的檸檬茶,興致缺缺地談論她們下次的假期計畫,該去波西塔諾(Positano)、馬爾地夫(Maldives)、巴里島(Bali)或威尼斯(Venice)。在公寓房舍大舉入侵郊區的城市邊緣,放眼看不到任何一家咖啡館,交通警察正盤算著攔下經過的車輛,加長型禮車與的賓士車頂上,明滅的藍色閃光燈此起彼落,司機正離開官邸將主人載往郊區的別墅,電視上正播出俄國版的誰想當百萬富翁(Who Wants to be a Millionare)。在莫斯科可以很容易了解到,錢填補了過去意識型態扮演的角色,信用卡成了新的黨員證,隨時隨地授予權限。

       新時代(New Times)週刊總編輯Alexandr Pumpiansky 認為,「現在,和錢有關的事更多,大多因為石油與能源公司的總部都在莫斯科,他們納稅給當地政府,支付建築與修路的帳單。他們的經理在這裡生活,當然,也把錢花在這裡,他們在這買的房子或公寓,一樣得裝潢。所以(市長)Luzhkov可算是雙重得益。」有天我遇見的一個計程車司機把話說得更明白,當他載我行經Donskoy Cemetery時(我曾在此拍攝過一個祕密警察受害者的無名千人塚)看到一棟摩天大樓,我問他那棟大樓是什麼,他連看都沒看,就以不屑的語氣答道,「不是石油公司就是銀行」,接著他輕聲地說,「有何不可呢?他們偷走了我們的國家,現在開始收成了。」目前石油與能源公司的架構,已經開始從莫斯科往東前進,位於西伯利亞與哈薩克東部間,是廣大的油田與天然氣資源。這個過程使莫斯科回到它在歷史上的原點,東西文化交會的樞紐的地位,無止境地在東西兩者間轉移,卻從未真正屬於兩者之一,在莫斯科,你可以選擇身處於任何你想要的版本,充滿藝廊與博物館、俱樂部和商店的歐風城市;或充滿迷信、巫師、民俗藥材、哲學家、被集體性強化的無名大眾、形似清真寺教堂林立的東方城市。但如果想看到莫斯科的這兩面並肩齊行,就一定得去這個莫斯科人人稱道的Gorbushka市場逛逛。

      一開始只有週末營業的Gorbushka市場,販賣各種盜版錄影帶DVD錄音帶和電腦程式,原本從莫斯科城西邊的一坐公園革命者Gorbunin雕像附近開始(故得其名),擴充到上百個攤販沿路穿插在行道樹間的盛大場面,最後終於遷到附近的一棟建築,共同陳列出令人眼花撩亂、為數可觀的展場與商店,提供各式大小電器用品,從電視、電腦、洗碗機、汽車警笛、巨型冰櫃,應有盡有。舊日Gorbushka攤販的店面在商場樓上,當我在聖誕節前到訪時,只見人山人海在數英里長的攤位中穿梭,選購各種西方世界製作或發明的光碟、程式與電影,有些電影甚至在英國或是全世界都還沒上映。

       Gorbushka的特色在於傳統露天市集的精神,推動著西方資本主義走向混亂,(如果無法在上百萬張盜版中找到想要的,沒關係,店家提供訂貨服務),當然就某種程度而言,這麼做是違背法律的,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,這麼做也同樣是被認可的。所以把所有的不光彩、刺激、解放與不合邏輯全都放在一起,就是莫斯科,有吸引力,卻令人沮喪又矛盾的莫斯科。

●本文發行版權屬於台灣GQ雜誌,原刊載於2005年八月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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