譯文:泰戈爾與愛因斯坦對話錄

 

 

摘錄自《一位泰戈爾讀者》﹝A Tagore Reader, edited by Amuiya Chakravarty

泰戈爾和愛因斯坦透過共同友人Dr. Mendel相遇。1930年七月十四日,泰戈爾拜訪愛因斯坦位於柏林郊區Kaputh的家,接著愛因斯坦也到友人Mendel家拜訪泰戈爾。這兩次對話除了留下文字紀錄,也留下這張合影。以下對話出自於七月十四日的會面,原發表於泰戈爾《人類的宗教》一書的附錄﹝The Religion of Man, Appendix II, pp.222-225﹞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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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戈爾:

我今天才和Dr. Mendel聊到,數學上的新發現使我們知道,機會在極至微小的原子領域中所扮演的角色,存在的戲碼並不完全由性格特質所注定。

愛因斯坦:

事實上科學界傾向採取這種觀點,並不離棄因果論。

泰戈爾:

或許,但看來因果論並非主要元素,而是其他建立宇宙的秩序的力量加諸於上。

愛因斯坦:

人們想了解的高層次秩序,那些結合巨大元素並引導萬物的運作的秩序,是無法在微小元素中被感知的。

泰戈爾:

因此,存在萬物深處的二元性,在自由衝動與引導意志之間的矛盾上,發展出事物的秩序結構。

愛因斯坦:

現代物理學不認為這些是矛盾的。雲從遠方看來是一個模樣,但若靠近看,卻像毫無秩序的水滴。

泰戈爾:

我發現人類心理的一個平行面向,難以掌控的熱情與慾望,在個性人格駕馭下,將不同的元素融為和諧的一體。請問在物理的世界中也是如此嗎?物理元素具有難以控制的個體衝動嗎?在物理的世界中,是否存在控制元素、整合組織的秩序法則?

愛因斯坦:

元素的存在並非無統計學的秩序可循。鐳元素總是保持著特定的秩序,向來如此、現在與未來也將如此。物理元素的確具有統計學的秩序。

泰戈爾:

不然的話,存在的戲碼就會變得太過雜亂。這種機遇與決定之間持續和諧的狀態,讓一切永遠新鮮,充滿活力。

愛因斯坦:

我相信無論我們怎麼做、怎麼活,都離不開因果論。雖然這樣很好,但我們卻無法看透。

泰戈爾:

靈活的彈性也是人類行為的元素之一,小範圍內的自由得以展現我們的個性人格。就像印度的音樂系統,不像西方音樂那麼嚴格僵硬,我們的作曲家僅定義樂曲的輪廓大綱,提供旋律與節奏的編排系統。樂手可以在特定限制下即興發揮,但務先遵循某種特定旋律,而後才自然地在既定規則中融入自己對音樂的感受。我們讚賞作曲家發揮才華,建立出超越結構的旋律與節奏基礎,但也期待樂手以個人技巧,創造出充滿裝飾音的旋律變奏。我們遵循萬物的中心法則,並加以創造,只要不離開那個中心,便能在限定範圍內,享有足夠的自由,讓我們的性格獲得最完整的自我表達。

愛因斯坦:

只有深具傳統藝術的音樂才能如此引導心智。在歐洲,音樂已偏離大眾文化與觀感,變得像某種秘密藝術般,具有自己的道統與常規。

泰戈爾:

歐洲樂手必須絕對服從那過於複雜的音樂體系。在印度,個人的創作性格決定了樂手的自由度,只要有能力掌握通則與旋律,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演譯作家的樂曲,創造性地詮釋自我。

愛因斯坦:

這是非常高標準的藝術,樂手必須完全了解原創者的音樂理念後,才能夠進而創造變奏。在我們這裡,變奏通常是被預先設定好的。

泰戈爾:

只要行為舉止能符合正確法則,就能享有表達自我的真正自由。透過我們的創造,也讓法則更真實,並具有獨特的性格。印度音樂的二元性就展現在自由與既定規則之間。

愛因斯坦:

連歌詞也能自由發揮嗎?我的意思是,歌手演唱時能自由地加入個人詞句嗎?

泰戈爾:

是的,在孟加拉﹝Bengal﹞有一種很受歡迎的歌叫Kirtan歌手能自由穿插或引用原曲中沒有的評論字句,使聽眾在持續的即興美感衝擊下興奮不已

愛因斯坦:

押韻的形式嚴格嗎?

泰戈爾:

非常嚴格,印度歌手演譯變奏時不能超過韻體的限制,必需維持固定的節奏與時間感。歐洲音樂體系在時間上自由度較大,但旋律則無法變通。

愛因斯坦:

演唱印度歌曲時可否完全捨棄歌詞?沒有詞的歌人們還能了解嗎?

泰戈爾:

可以。有時印度歌曲為了接續音符,會加入無意義的字彙與人聲。在北印度,音樂是門獨立的藝術,不像在孟加拉,較重於傳達字句或想法。北印度的音樂形式既精細又複雜,是完全充滿旋律的世界。

愛因斯坦:

有沒有多音合聲呢?

泰戈爾:

印度樂器的使用並非為了製造和音,而是為了維持時間感,並擴展音域及深度。你們的音樂是否常為了強調和音而犧牲旋律呢?

愛因斯坦:

確受限不少,有時和音甚至完全壓過旋律。

泰戈爾:

旋律與合音就像圖畫中的線條與顏色,線條簡單的畫也許美感十足,加入顏色後可能反而變得模糊不起眼。但若能有效地融合線條與顏色,便能創造出偉大的畫作,只要兩者不扼殺損耗彼此的價值。

愛因斯坦:

這真是個美妙的比喻。線條比顏色古老得多,看來你們的音樂在結構上,也比我們的要豐富許多。日本音樂似乎也是如此。

泰戈爾:

很難以我們的心智來分析東方和西方音樂。我深受西方音樂感動,覺得它的優異展現在龐大的結構和華麗的編曲上。但印度音樂基本歌詞的訴求,卻帶給我更深層的感動。歐洲音樂寬廣的背景與哥德式結構,則具有史詩般的特質。

愛因斯坦:

這是個我們歐洲人無法妥切回答的問題,因為我們對自己的音樂太過熟悉。很想知道究竟我們的音樂只是傳統,或是人類的基本感受?究竟和諧共鳴與否是我們的通性,還是我們所接受的常規慣性?

泰戈爾:

不知道為什麼,鋼琴使我困惑,我比較喜歡小提琴。

愛因斯坦:

從至小不曾接觸歐洲音樂的印度人身上研究歐洲音樂的影響,會是個有趣的題材。

泰戈爾:

有一次我請一位英國音樂家,為我分析並解釋古典音樂的美感元素。

愛因斯坦:

難就難在真正好的音樂,無論來自東方或西方,是無法被分析的。

泰戈爾:

沒錯,就是那股超越自身的感受深深震撼聽眾。

愛因斯坦:

同樣的不確定感反映在每個經驗基礎上,無論是歐洲或亞洲觀感,總是透過藝術的反應呈現,即使是桌上這一朵紅花,在你我眼中也不盡相同。

泰戈爾:

而兩者之間持續協調的過程,使個人品味與通泛常規達成一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2006/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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